姚谦有三重身份:创作人、音乐产业管理者和当代艺术收藏家;一以贯之的是诚实,既是指面对他者的态度,更关乎自己的内心。近年来他音乐创作减少,以更多元的方式与艺术发生关联,并在《一个人的收藏》与《品味》中分享历程、感受与见解。他认为收藏艺术应该发乎兴趣、有感于中,更是一种持续的习惯和生活方式;日常生活中,他以通感之道“阅读”艺术,于反复静观中产生多元对话可能,不断抵达审美新境界。

收藏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姚谦涉足收藏在1996年,第一件藏品出自台湾人类学者兼画家刘其伟之手;后者曾前往非洲旅行考察,其间创作了一系列写生作品,包括当地景观、原住民和动物。姚谦在当年的台北苏富比拍卖会上以两万元人民币的价格购得该系列的《斑马》。这是他艺术收藏的第一步,之后路线渐渐明朗:侧重年轻的华人艺术家,独具慧眼地早早地发现了刘小东、刘野等当代艺术家,也对徐悲鸿、常玉等大师之作有浓厚兴趣;此后转向当代艺术尤其欧洲印象派。收藏随岁月而丰盈,众多作品挂在家中书房,每日景观已成习惯,这是他欣赏艺术的典型方式——既抵抗市场炒作,也为阳春白雪祛魅,真正让艺术回归到日常。姚谦对艺术收藏的出发点在于“阅读”更广阔的世界——他在不同论坛、活动讲演中使用“阅读”这个词,将其扩展解读为自身艺术收藏和鉴赏的核心,正如玛丽埃尓-马瑟在《阅读:存在的风格》所做的建构,他以此演绎一个创作人和读书人最本真的生活理念,其中包含了求知欲、对文字的执念和互动等多重意味,但首先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就像文学或旅行,艺术收藏也是阅读世界的一个方法。我以前充满好奇,就透过艺术一点点扩展内心世界的版图……”

当然收藏对他而言也意味着当前生命周期的转向——近年他较少创作音乐,一来对当前数字音乐环境有所洞察,面对商业压力努力保持诚实创作的底限;二来在尝试生活可能:“工作或者理想固然难以割舍,但50岁之后我决定放下很多东西,把时间主权拿回来,去阅读、旅行和艺术品的搜集,做一些我想做的。”姚谦的收藏之旅以按图索骥的方式展开,要不要收一件作品,会先去搜寻创作者的资料,了解他(她)生活的时代和环境,甚至考虑去创作地旅行,在激活更大的兴趣之后才去收藏。渐渐的,他以收藏打造出属于自身的美术史体系,并生发出独家之见。今年因为疫情关系,他在网上拍了几件小作品,包括两位欧洲女艺术家的印象派画作,“意外地发现一些美术史上的性别差异,印象派整体有点男性主义,但女印象派艺术家的创作在细节上有动人的情感力量。”

具有打动内在的力量以及作为力量生发源的核心精神,正是姚谦收藏作品的标准之一,另外一个则指向潜力股:“比如我认识一些年轻当代艺术家,从他刚离开学校一直到成长、成名,跟随对方每次进展和变化,一起感受阅读这个世界。”但归根结底,艺术品吸引他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跟生命对应的可能性”。这关乎姚谦对于艺术本质的理解,不管何种方式的艺术殊途同归,都发源并唤醒生命体验。2017年,他携手他们在岛屿写作系列纪录片《逍遥游·余光中》执行导演徐浩轩、音乐人陈粒等拍了纪录片《一个人的收藏》,打通绘画、音乐、文学的壁垒,既呈现当下收藏业态,更旨在收藏的本体论,探究多样化的艺术如何与人的生活体验相互生成。

关于这一点,他自己现身说法,说起和音乐的缘分即源自童年经验,记忆云烟飘至55年前:“在我读幼儿园阶段,做裁缝师傅的母亲,在夜晚工作时习惯放黑胶唱片,用爸爸自己组装的音响,有时两三张黑胶唱片轮流放,都是流行音乐……这多少跟我后来的工作有点关系。”童年或许也深层影响了他后来的创作观:“创作音乐,当然要有大量阅读和写作才华,但只有拥有体验,才能转化素材去书写,否则很容易掉入无病呻吟或者故作姿态。”

和自己的内心对话姚谦追忆往事时有一种普鲁斯特的细节感,他继而说起自己最喜欢的两个家居空间:“一个是客厅圆的餐桌一旁,因为是一楼,外面有个院子,虽然不大,但到季节就有该开的花,我喜欢在这个餐桌旁看书;到晚上就回到楼上书房,一面是落地窗,另外一墙是画,我把窗帘拉上就坐在那里看画……”对他来说,这种欣赏画的方式是一种生命的静观,也是和自己内心的对话。但如果有客人来访,他也很乐意开展另一番分享和对话,讲述藏品故事和收藏过程,每张画背后自己的“阅读”——迄今为止,他最喜欢的作品还是常玉那个小尺寸的画作:“目前记录中常玉作品中最小的一张油画,画的是菊花。我收藏的第二年就买了,当时也不贵,一直都跟着我,放在房间里。”慢慢地,他也会分享对艺术本质的理解:“艺术应该有启发和疗愈性,让你自己有更开阔的思维本身也是疗愈;另外生命在世界上本身就是孤独的,透过艺术可以知道‘吾道不孤’。在感知和理性上,我觉得这是艺术的任务。”

更多时候,当他独自面对琳琅的藏品,是在和创作者和作品交流:“艺术本身就是对生命的观照,好的作品值得反复再三去欣赏,越看越有感受,逐渐对应到作者想给你的东西,甚至产生属于你自己的感应。”所以,他反对将艺术品丢进仓库的炒客行为,认为艺术品就应该放在日常生活空间内,让对话每天都在私有时间不间断发生。

回到这个角度,姚谦再一直强调,艺术收藏和文学阅读、旅行一样,是自己“消磨生命”的方式。他已然在《一个人的收藏》中呈现了众多现象,表达了精辟见解,但还是不吝对试图入门的藏家给出宝贵建议:“收藏不能一时兴起,也不是要给自己增添一张名片或加一个头衔,更应该是一个与自己内在的对话。因此,当你收作品的时候,一定要思考:愿不愿意来来回回一直去阅读它,如果你觉得是,那这个作品就值得你收藏。”

对于艺术市场逐利的投资行为,他有着理性的观察和判断:“艺术收藏绝对不是为了累积财富,其实从艺术投资中获利的很少,而在精神思想上获利的,那倒是真的有。”他总是谆谆提醒新的收藏者要想清楚目的是什么,而不管如何,他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在忠于自我的旅途中,广阔世界的大门正通过艺术品一扇扇次第打开。